冬奥滑雪女医生是怎么上班的

  寒冷的天气、复杂的赛道、严格的防疫……  张昕 冬奥滑雪女医生是怎么上班的  “雪直接往身上打,连风带雪往脖子里灌,那个体感温度就是‘极寒’,连睫毛上都结

  寒冷的天气、复杂的赛道、严格的防疫……
  张昕 冬奥滑雪女医生是怎么上班的

  “雪直接往身上打,连风带雪往脖子里灌,那个体感温度就是‘极寒’,连睫毛上都结出了小冰粒儿。口罩一会儿就被呼出的水汽打湿了,湿了以后就不透气了,有窒息的感觉。连带着,水汽也会把头盔绑带、护脸什么的完全打湿,特别凉,尤其在脖子那里。”

  刚刚落幕的北京冬奥会,举世瞩目。赛场上,运动员敢于拼搏,挑战自我的精神赢得世人掌声。赛场下,滑雪医生背着医疗救援背包在雪道疾驰的身影,也令众多网友感动不已。他们负重滑行在蘑菇道、U型池、破面障碍、障碍追逐、平行大回转和空中技巧等区位,凡是运动员有可能受伤的地方,都会第一时间滑到。很多网友第一次见识滑雪医生的功夫,不仅医术高明,滑雪技术也非常过硬。

  前不久,滑雪医生张昕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的独家专访,分享了她在本次冬奥会的救援工作经历。

  她自1月23日进入北京冬奥会张家口赛区云顶滑雪公园闭环状态,便开始了与冰雪朝夕相处的生活,坚持“在零下三十多摄氏度的地方准备时刻待命”的状态,直到冬残奥会闭幕。

  回望此次亲历冬奥会,张昕坦率而自豪地说:“寒冷的天气、复杂的赛道、严格的防疫,都考验着中国滑雪医生。欣慰的是,为各国运动员们提供优质医疗服务,向全世界展示中国医生的良好形象,我们做到了!”

  解锁了一身的新技能

  张昕是北京口腔医院急诊综合诊疗中心副主任医师。三四年前的一天,得知北京市卫健委在招募滑雪医生,一想自己以前滑过雪,她毫不犹豫地报了名。

  她记得报完名还参加了一个测试选拔赛,就像比赛似的,一个裁判站在出发点发令,还有一个裁判站在雪道中段的中间位置,要求参加测试的人滑下来时看见中间的裁判要停住,并向裁判报到说:“我是多少号我已滑到。”

  回想那次测试,她都挺奇怪自己胆子怎么那么大,“当时可能因为觉得会滑,我就当仁不让地上了高级道,从上头叽里咕噜就滑到了中间,可能停得还不错。”

  张昕也没想到,打这儿开始,她就在张家口坚持了三年多的全方位训练。

  最开始参加培训时,张昕所在的滑雪医生团队大概有近100名医生,中途有一些人退出,有些是因为滑雪受伤骨折的伤病,还有一些是因为工作原因。张昕说,滑雪医生大多来自骨科,也有一些来自细分科室:“像我是口腔科的,也有一些麻醉科、放射科的医生。”但其实,运动受伤需要综合性很强的专业技能,因此培训中的一个重要项目,就是打通专业,“每个人都要当个全科医生,尤其是跟运动损伤相关的全科”。此外就是进行滑雪技术的专项培养,而且“肌肉的力量也都是需要训练的”。再有就是语言培训:“要能用英语交流,这么大一个赛事,我们每个赛道都有国际滑雪医生和国际巡逻队员共同参与保障,所以一直要不停地跟他们沟通。大家现在都觉得解锁了一身的新技能。”

  张昕介绍说,滑雪医生平时大多都是兼顾着繁重的本职工作:“像我,真的是放不下我们的口腔急诊。”她觉得特别幸运,这三年多能坚持下来,离不开院领导、同事和家人的支持,“这次我们医院也是冬奥会定点医院,大家也都觉得这是一个很荣幸的事情。夏天我就全力以赴在单位工作,一到雪季就要到张家口参加跟雪道救援相关的各种培训。院领导和同事都非常支持我。家人也支持我的这个选择,我父亲脑梗半瘫在家,我出来培训的时候都是家里人在照顾。”

  坚守,是为了心里踏实

  张昕说话语速快,言语间透着干净利落,她直言起初完全没觉得自己能当一个雷厉风行的急诊医生,但1994年毕业从医,六年后便轮转到急诊,一直到现在。“我在急诊已经工作了22年,见证了从最开始也就三五个固定医生的急诊科,慢慢发展成现在有60多名医护的急诊综合诊疗中心。”她说,“后来想想,觉得自己的脾气秉性其实比较适合急诊的环境——记忆中,类似‘这别给我,我干不了’的话,我从来没说过。”此外,身体调节能力、睡眠补充能力、缓解压力能力方面,张昕也觉得自己也还比较适应急诊的节奏,“比如有的人一上大夜班,夜里被急诊病人按响的铃声惊醒,就觉得第二天很难缓过来。我就还好。而且,急诊要面对很多比较危急的处置,我反应还算比较快,比如像打架斗殴的患者,来的时候满脸刀痕累累,还有酒后口出狂言的患者,就诊的时候特别狂躁,这些我一般都能比较自如地应对下来。”

  如何形容对急诊的感情?使命感抑或责任感?用张昕的话说,“也可能就是不放心。我们手机都是全天24小时开机,已经习惯这种工作状态了。我确实觉得急诊这个岗位,有我在这坚守着,这儿就是安全的。”

  这种在急诊的状态,也自然带进了冬奥雪道救援的工作中,“我到了保障的点位,站在那里,技术指导他们就会放心,可能这个赛事就会平稳地指挥下去,对运动员来说,也会平稳地去完成比赛,就是有一种‘这样做心里踏实’的感觉。”

  在培训队,大家都叫她昕姐。张昕笑言,“到这儿一看,我的岁数真是比较大,队长的岁数都比我小。巡逻队员们都二十来岁,跟我的孩子差不多大。像谷爱凌、苏翊鸣,比我孩子的年龄还小。”

  可刚开始接触的时候,谁都看不出来张昕是个七零后。从训练开始,她就和年轻的教练和队友们一起,敢冲敢滑。知道她的岁数之后,大家都觉得她挺勇敢的,“有时候队长会主动说,张老师你需不需要休息?我们训练的时候几乎谁都摔过,我也经常摔倒,旁边都会有人关心地问,你行吗?还能起来吗?我觉得我特幸运,有时候摔到肩,摔到肋骨,觉得特疼,但是好像活动活动就好了。”

  滑雪医生上班,“击拳打卡”

  很多人都好奇,滑雪医生是如何工作的?张昕介绍说,比赛时,有技术官员专门负责赛事运行,他们设置的点位比医疗点位还要多,能关注到每一个犄角旮旯,当他们发现有运动员摔倒,便会迅速做出判断,“像有的运动员摔倒了,一翻身自己站起来了,就没什么事。但运动员在30秒之内没有任何反应,就会举旗,跟古代烽火台传消息似的,这边一举旗,下一个看见了,也跟着举旗。然后出发区的发令员就发令暂停比赛。清理赛道后,国际巡逻队员先要下去跟受伤运动员沟通是否需要救治,我们滑雪医生则需要等待队长通过手台发出指令,比如我在第三点位,手台会发出指令:第三个医疗救援区有运动员摔倒,国际巡逻员已经出发,需滑雪医生救援。此时我们再迅速下去验伤。”

  滑雪医生是怎么上班的?张昕一般早晨不到6点起床,穿好滑雪服装,吃完早餐坐大巴车到山上的FOP(Field of play)工作站,在那里穿上雪鞋、雪板,戴好头盔、雪镜,再穿上隔离衣、佩戴医疗人员号牌坎肩,戴好“胸挂”,将通讯设备和记录设备都挂在上面,然后穿戴防风袍和面屏,最后背上15公斤重的急救背包,坐缆车到山顶,从山顶再滑行下到赛道点位上。7:45到达点位后,U池赛道技术指导(TD)Josh对她们的on time表示肯定后,算是上班打卡成功。

  张昕笑言,她跟那个TD都形成默契了,“我7:45只要一站到那儿,他也都会站在出发点位,因为不能握手,大家就会击一下拳。我觉得这也是对我们工作的一个肯定吧。我每天早上几乎都第一个到岗,也都要跟他击一下拳。”

  滑雪医生到岗以后,运动员陆续点名报到,测试赛道之后,运动员便开始训练、比赛。张昕记得,最繁忙的一天,是直到下午2:10都要做保障。训练和预赛中间只有15分钟的间歇,滑雪医生们一般就会利用这个时间在暖房里休息一下,上个厕所,吹吹雪镜,调整一下再马上回到点位。“中间也没有时间吃饭,不管保障到几点,都是完成任务以后再吃。有时候别的赛区需要人手支援,我们还要去替补一下。”

  即便是在风大雪大、能见度非常差的极寒天气,滑雪医生也完全是在工作状态。虽然培训时经历过几次极寒天气,但张昕坦言,真正到了赛场,才算体验到在冰天雪地生活和工作的滋味。“不管晴天还是阴天,只要在室外停留10分钟,一定满脸冰霜,迎面走来的不是‘白发美女’就是‘白眉帅哥’。”她记得特清楚,有一次在坡面障碍技巧赛道山顶出发区保障,当时的体感温度是零下30℃上下,最大风速达8m/s,“面屏一下子被吹飞,在寒风中疯狂扭摆,幸亏和雪镜固定在一起,才没有消失在皑皑白雪中”。不过她对自己的评价是:“挺皮实的,老给我搁在冰窟窿里,我也就喜欢冰窟窿了。”

  张昕遇到过两次特殊情况,就是上山以后,到了点位,却接到通知说天气恶劣比赛取消,“因为一般都是先训练,后比赛,有时训练着训练着,天气就越来越差,最后决定取消。”她记得特别冷的时候,“雪直接往身上打,连风带雪往脖子里灌,那个体感温度就是‘极寒’,连睫毛上都结出了小冰粒儿。口罩一会儿就被呼出的水汽打湿了,湿了以后就不透气了,有窒息的感觉。连带着,水汽也会把头盔绑带、护脸什么的完全打湿,特别凉,尤其在脖子那里。”

  挑战“跳崖速降”

  无论是单板滑雪还是自由式滑雪比赛,运动员在U池中飞跃翻转,紧张刺激,欣赏度很高,但对于滑雪救援医生和巡逻队来说,只要有运动员在,就是实战,必须像决赛一样规划和保障。

  张昕觉得,最大的挑战就是要全神贯注,遇到危急情况,头脑一定要保持清醒,迅速、准确地去启动救援、开展医疗救治。

  她印象很深,国际雪联派来的坡面障碍技巧赛的Race Director(简称RD)是一位叫Roby的技术官员。有一次他专门带领滑雪医生和巡逻队员对坡面障碍技巧赛道的6个坡面及落地区进行点位确定,其中1、3、5号坡面的落地区,是运动员容易受伤的区域,设置了医疗救援点位。这就需要滑雪医生从上一个陡坡迅速滑下。陡坡到底有多陡?张昕直言:“用‘跳崖’来形容也不为过。而且必须要考虑到,比赛中,运动员摔倒可能会被抛向任何方向,还可能被护网挂住、恰巧停在陡坡中央,那救治就会更加困难。那次勘察位点时,我们专门走的‘跳崖’式的陡坡。”看到滑雪医生们背着15公斤的急救背包,穿着臃肿的隔离衣,依次成功“跳崖速降”,Roby不禁脱口而出,“good job”。

  还有一次是U池比赛的首秀,现场保障任务大约有3个小时,医生们就站在出发台旁密切观察U池内腾空飞跃和翻转落地的运动员们。直到比赛结束,张昕才长出一口气,“运动员在空中翻滚的过程中,一旦撞击到池顶,特别容易导致颈部或者脊椎的损伤。那天还挺幸运的,我们这个赛道都挺安全,只有落地落得不稳摔倒的,没有运动员受伤情况。”

  最险的一次,她记得是男子自由式U池预赛那天,一个穿黄色队服的运动员直接从池壁飞出去,幸亏他撞到了旁边一个摄像机,因为被拦了一下,就停在池壁外的顶部上。那个运动员很快就站起来滑走了,倒是被他撞倒的那个摄像师半天没起来,“当时我们真是有点目瞪口呆的感觉,目不转睛关注着摄像师,好在他也就是被撞倒摔了一下,站起来继续直播工作”。

  张昕朋友圈里有一个视频,她配的文案“跟U型池的天花板一起滑雪”引发上百条评论点赞。因为滑雪医生跟运动员都滑一个通道、坐缆车上去,那天正好谷爱凌和她的两位教练从后面滑过去,这一幕被小伙伴拍了下来。“像这样顶流的运动员,其实我们也特别想跟她合影,但是出于工作职责和安全考虑,尤其还有防疫的要求,我们不会去打扰运动员,特别是滑雪这种高风险运动,距离才是安全准则。”不过张昕也说,能现场看到谷爱凌,当然觉得特开心。

  还有一个特殊经历,令张昕至今难忘,也让她感佩不已。“一个国外的女运动员,她总共在U型池有三天训练,后两天的训练每天都摔。第一天摔,我们把她送下去了。第二天她又摔,这次摔完牙都移位了,我心说怎么这么巧,正好口腔是我的专业,我们跟她反复沟通后建议拍片检查。后来由转运团队把她送到位于太子城冬奥村的综合诊所,经治疗做了个牙弓夹板,最起码她就能吃东西了。第三天到了预赛,她也来参加了。我知道她是12号运动员,也知道她晋级了。赛完之后我还跟她说恭喜你进入决赛,她特别高兴。我当时心里就非常感叹。意外的是,最后决赛的时候她又摔了。我真觉得运动员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出成绩来,他们真是非常坚强。”

  这里的医疗保障,near the top!

  令张昕感到欣慰的是,一路下来,跟国际雪联的国际医生和巡逻队员沟通得都挺顺畅:“他们确实经验比较丰富,而且我跟很多巡逻队员都聊过,他们告诉我,在阿尔卑斯山或者加拿大的Whistler,他们都是在有半米厚积雪的雪山上滑雪。我也问过他们有没有雪崩的救援经验?他们说有这种经验的人不是特别多,毕竟风险极大。我觉得借着这个机会多了解、多学习,咱们中国的滑雪医生今后能做得更好。”

  有一次,国际雪联医疗委员会副主席珍妮·舒特在云顶滑雪公园接受央视媒体采访时,对那里的雪上救援力量赞叹不已,她说:“这里的医疗保障,near the top!(接近顶级水平)”看到这一幕,张昕激动不已,“参加这个工作,既是一种荣誉,也是对中国滑雪医生或者说对中国医生的一种宣传——让世界都知道,中国是有这样的雪道救援能力,也是具备这样的医疗能力的。”

  老有人问张昕,怎么电视上看不见你在哪儿?她总会分享自己特别认同的这句话:“参加奥运会,运动员是来彰显自己、创造奇迹的,但是对于滑雪医生或者巡逻队员来说,要做的就是默默无闻地保障赛事运行,不出重大伤害,而不是来炫耀、彰显自己的。”

  采访那天,张昕还处在封闭状态,因为接下来的一两周,她会继续为冬残奥会做保障工作。“今天上午我们刚参加完一个培训,主要是国际巡逻队员给我们讲残奥运动员救援时需要注意的事项,比如第一时间看不出运动员是不是佩戴假肢怎么办,比如什么情况下假肢会对运动员造成二次伤害等等。未来虽然有很多不可知,但是我们有更完备的准备和更严格的要求。”电话那头,传来张昕充满信心的声音。

  文/本报记者 李喆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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